昆明,书店在说话 · 第三站
三联韬奋书店
毛毛细雨的夏日午后。
这里是年初计划与其他孩子一起商量书店探索活动的相聚地——那次遗憾未能成行。今天,换了一种相遇的方式,父女俩来了。
从左到右来回走着、看着、想着。
左边是咖啡店,却不知入口在哪,只有长长的落地窗,窗台下一条空空的木质长椅,静静候着。右边是巨大的"三联韬奋书店"门头,大门却紧紧关闭着,落地窗前有绿植,有造境的三只低头伸向小水池的鸭子——满满当当,生机盎然。
一边空,一边满。像一只想飞,却有一只翅膀被重压着的大雁。
这不是向左或向右的选择题。走入那扇挂着四块不同单位名牌的大门,才豁然开朗——书店与咖啡店共用同一个入口,它们本是连通的。
入口展台陈列着"红色专题"及各类政府部门的学习材料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一家书店在最显眼的位置所展示的东西,往往就是它的基因——它认为什么是重要的,它服务于谁,它对自己的想象是什么。
这是一种选择,只是不一定是书店自己的选择。
在书店里慢慢穿行,一一经过:用心设计的儿童区,错落有致的书架让孩子可以自己取放、坐下来读;最里面墙角与落地窗旁的三个会员专属自习位,三位女生埋头其中;被书架围起来的宽敞报告厅,七八个人在里面自习或玩手机;咖啡厅里淡淡的香气,有人工作,有人闲谈,有人看书。
真正让我停下来的,是书法。
起初只是被一幅字吸引,走近,才发现旁边配着一块小牌子——书法内容的简体字版、诗词作者、书法家姓名,一并注明。这个小小的设计,一下打开了一扇门。很多时候,人们站在书法前,看不懂字,便只好走开。这块小牌子,把本来只属于少数人的东西,还给了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我开始一幅一幅地看。
才发现,书店里除了书,最多的就是书法。每一面空着的墙,每一根柱子,书架的空隙,连通向楼梯的走道,都挂满了不同年代、不同人的诗词与名言。每一幅都不一样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女儿已经静悄悄地离开了书店,在门外等我。她没有打扰。
在一幅题着"好雪纷纷落,清风阵阵来,窗花饮甘露,也胜牡丹开"的书法旁,另贴着一张手写的"邹韬奋"简介。我一下明白了这家书店名字的来源。只是好奇:这首诗是邹韬奋所作吗?为什么偏偏贴在这幅字旁?答案不得而知,留着继续好奇。
这趟旅程中最意外的发现,在中央展台后——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两侧,挂着一副书法对联:
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
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
初看时,似曾相识。细想时,又感觉哪里不对。
这和东方书店里的对联,像,又不像。相同的是"无非积德""还是读书",不同的是"数百年旧家"与"第一件好事"。两家书店,同一副对联的底本,却各自写出了不同的版本。这背后在诠释什么,传递什么?当时说不清楚,带着疑问离开。
书架上的书,绝大部分都塑封着。
当我看到一本《山河岁月:回望林徽因》,好奇作者是谁,想翻开看看她眼中的林徽因是什么样的。问店员,不买能不能拆开看?回答是:不买不能拆,成为会员才可以拆开,或借回家看。
我放下书,道了谢,心里在问:中国的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?塑封,是为了保存,还是在阅读和读者之间又加了一道门槛?
想起年轻时在新华书店和新知图书城,孩子们自带小凳子坐在书架之间读书的情景。再看今天儿童区那少得可怜的、可以打开翻阅的书。
悲叹。为书店经营的不易悲叹,为孩子们失去的那些自由阅读的机会悲叹。
离开前,站在入口展台前,默默感受着这家书店想说的话。
抬头,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整个前厅。镜中有自己,有展台,有这家书店此刻的模样。
当下的困境如倒影——
这就是我的现状。
——听见书店说
走到北仓坡,书店已经闭了。招牌不见了,门口重新挂回原来社区服务中心的牌子。短短一年多,就这样结束了。
路上却有不期而遇。一家不到八平米的"说文书屋",风格像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书店,古旧,安静,新书旧书都有,角落里还有一小片文具区。老板娘在吃中饭。问她书店开了多少年,她说记不得了。
同一条北门街上,三家书店,三种命运:
- 北门书屋,已退出历史舞台,只留下一块纪念碑,成了文物保护单位。
- 东方书店北仓坡店,闭店,退回社区服务中心,只留下一段记忆。
- 说文书屋,还在。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,也不问。
能活百岁的摩登老克勒,实属少见。
回家查阅,才发现那副对联原有出处。三个版本,同一个底本:
各自删改,各有侧重。这背后,藏着各自对"读书"这件事的不同理解。
又看了柴静解说关于林徽因历史误读的视频,查阅到《山河岁月:回望林徽因》是林徽因外孙女、梁再冰之女于葵所著。对林徽因越来越好奇。计划读这本书,也读她自己的文字。期待着,能读懂她的四月天,能走进她的会客厅。
这一站没有找到灵魂的角落,没有找到关键物种。带走的,是一副对联的疑问,一本没能打开的书,一面镜子里的倒影,和同一条街上三家书店的三种命运。
还有一个问题,一直没有答案:
什么样的书店,才能真正活下去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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