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为什么把灵修与生活分开了?
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—— 行动与默观,它们是同一件事吗?
这个学生不是在发牢骚。她是在表达一种真实的困惑,一种许多基督徒都曾在心底藏着的困惑。
她花了很多年,终于从忙碌的"行动者"变成了懂得静默的"默观者"——在她的理解里,这是属灵成长的方向。然后,她的老师告诉她:真正的整合,不是在马大和马利亚之间选一个,而是两个都要。
她的愤怒,来自一个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接受过的假设:
默观 = 属灵的。行动 = 世俗的。往默观走,是上升;往行动走,是退步。
这个假设,从来没有人明说过。但它就在那里,潜藏在我们理解"属灵生命"的方式里,形塑着我们对自己日常生活的感受。
帕克·J·帕尔默写《行动灵修学》,就是为了把这个假设翻出来,放在阳光下,让我们看清楚它是什么——然后问:它是真的吗?
帕尔默在书的第一章,没有先给读者讲理论,而是讲了自己的故事。
他年轻时,在托马斯·默顿的书里找到了某种共鸣——那种修道院式的静默、独处、默观的语言,让他深受感动。随着灵性复兴的浪潮,他越来越觉得,真正的属灵生命,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的:更安静、更退隐、更凝神。
他把这个感受付诸行动。
他与另外七个人——包括两位有经验的修士——一起建立了一个新型态的群体。有修道院的规范,但不与世隔绝。他以为,这就是他该走的路。
将近三年后,他离开了。
得出的结论,既简单,又需要很大的诚实:
我不是一个修士,而是一个行动者。我这个人无法从「恒常」、「凝神」、「平静」等修院美德中,获得蓬勃发展的生机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一章注意这个结论的性质——它不是失败,也不是认输。它是一个人经过真实尝试之后,诚实地辨识出自己的召命。
帕尔默说,引发他行动的那股能量,才是上帝真正赐给他的。而他那段时间试图压制那股能量、转向修道院式的安静,与其说是属灵成长,不如说是出于对自己行动力的恐惧。
我与隐修之路交会的张力,带给我很多学习。那段经历使我开始明白,引发行动的生命能量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,需要有好的引导——我知道。然而,我仍然非常欣赏和尊重那样的能量,即使它造成的损害也令我心痛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一章这里有一个值得我们停留的观察:帕尔默花了将近三年,才诚实地说出"我不是修士"。不是因为他笨,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属灵语言,几乎只有一种方向——往内、往静、往隐。蒙召投入行动世界的人,若强行套用这种语言,往往只会产生三种结果:
- 内疚——「我每天实在挤不出一小时来默想,我不够属灵。」
- 放弃——「灵修那是修士的事,我是普通人,算了。」
- 轮番交替——忙得精疲力竭时退出去"充电",恢复后再投入,然后再次耗尽,周而复始。
这三种结果,有哪一种让人感到自由、整全、真实?
这段经文,几乎被读成了马大"错了"、马利亚"对了"的故事。
但帕尔默提出一个问题: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论,那么蒙召过行动生活的人——那些每天在厨房、在职场、在照顾孩子、在服事社区的人——难道注定要活在属灵的二等公民的感觉里?
耶稣说马利亚"选择了上好的福分"——这是事实。但帕尔默提醒我们,这个故事并没有说马大应该放下锅铲去静坐。故事在这里结束,没有给出"答案",反而给我们留下一个开放的张力:行动与默观,究竟是什么关系?
帕尔默花了一些篇幅,梳理行动与默观在西方历史中的关系。不是为了学术分析,而是帮助我们明白:我们今天对"属灵"的理解,是怎么来的。
简单说,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:
- 古代:默观 > 行动。哲学家优于农夫,沉思超越劳作,马利亚胜过马大。
- 启蒙与工业革命之后:行动 > 默观。知识成为权力,行动成为通向德行、地位、甚至"救赎"的途径。
- 近几十年的灵性复兴:钟摆再次摆回默观。以修道院为范本,以静默、独处、退隐为属灵的标志。
帕尔默问:为什么这场拉锯战要继续?
他说,行动和默观从来就不是敌人,也不是竞争者。它们是同一个现实的两个面向,是"构成一绝妙悖论的两极,既可以相合、也应该相合"。
但在这场拉锯战里,有一种人受的伤最深——那就是蒙召过行动生活的人,却被灵修语言告知:你的生命方式"不够属灵"。
当代有关「何谓属灵」的意象,容易使人重视内在寻求,胜过外在行动;重静默而轻声音;重独处而轻互动;看重凝神、宁静、平衡,轻视投身、活跃、奋斗。若一个人蒙召投入行动世界,上述意象就会剥夺他灵魂的权利,因为这些意象很容易贬低行动活力的价值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一章这段话,值得我们每个人问问自己:
我的生活方式——我的工作、我照顾家人的日子、我在社区里的服事——在我自己心里,是被视为属灵旅程的一部分,还是属灵旅程之外、需要时不时暂停才能"充电"的日常消耗?
把诗篇和雅各书放在一起,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矛盾:一个说要"休息",一个说要"行道"。
但帕尔默的整个洞见,正是在说:这不是矛盾,而是一个悖论——两件看起来相反的事,其实都是真的,都是必要的,而且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。
那么,它们是怎么成为"同一件事"的?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需要先看清楚"行动"和"默观"各自真正是什么意思。
帕尔默对"行动"有一段非常独特的描述,值得我们慢下来读:
行动是要冒险的。当我们退出行动,往往不是出于自谦,而是害怕冒险。行动的风险太多了:有可能跌倒,达不到目标,显得无能,招来批评、竞争、抵制、怒气,甚或完全被漠视。但最要命的是,那个既坚强又脆弱的自己、既熟识又陌生的自己,会暴露在世人的鄙视之下,有时也暴露在自己更无情的鄙视之下。行动的最大风险,就是「暴露自己」,但那也是行动中最大的喜乐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注意这句话的重量:"行动的最大风险,就是暴露自己,但那也是行动中最大的喜乐。"
行动,不只是把已经知道的事情执行出来。帕尔默说,当我们有所行动,内在奥秘中有些东西往往就会冒出来,或令人惊愕,或令人欢欣。真正的行动,更多时候是"思维本身"——在行动的过程中,我们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才发现自己是谁。
这让我们看到行动的灵性维度:行动,是自我发现的场域。
帕尔默进一步区分了两种行动的性质:
- 手段性行动:为了达成一个在自己之外的目标。成败是唯一的衡量标准。这种行动让我们焦虑,因为结果永远不在自己掌控之中。
- 表达性行动:不是为了达到外在目标,而是表达内在的信念、引导、真理。不执着于结果,但忠实于自己的本质。
他的结论令人惊讶:表达性的行动,反而比蓄意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性行动,更有可能产生真正的影响——因为它忠于真实,而真实,比任何策略都更有穿透力。
现在我们来到这篇文章的核心。
什么是"默观"?这个词的常见理解,是盘腿打坐、闭目沉思、安静灵修。
但帕尔默给了它一个完全不同的定义——一个你可能从未听过的定义:
「默观」就是任何一种足以揭露「冒充真实之假象」、显明「被掩蔽之真实」的方式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先停在这里。
如果默观是"揭露假象、显明真实",那它就不必只发生在静默中。它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、任何行动里——只要那个行动让我们更接近真实,而不是更远离真实。
帕尔默举了两个故事,来展示这个定义。
故事一:约翰·格里芬的皮肤
一九五〇年代,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是公开的、合法的、制度化的。白人和黑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,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
约翰·格里芬是一个白人作家。他想要真正了解黑人的处境,但他知道,用白人的眼睛去观察,写出来的只是外部描述,不是内在真实。
于是他做了一件事:他用化学药物,把自己的皮肤染黑,然后以一个黑人的身份,在美国南方生活了几个星期。
他经历了什么?在公共厕所里被拒于门外,在餐馆里被拒绝入座,在街头被白人用一种特定的眼神审视,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、不需要说出来的歧视。
帕尔默说,格里芬的这个行动,是一种默观。
不是因为他坐下来安静思考,而是因为他采取了一个行动——一个穿透假象的行动。那个假象是:美国白人以为种族关系没那么严重,以为自己理解黑人的处境。格里芬的行动,把这层假象剥去了,让真实赤裸裸地显现出来。
他的冒险行动戳穿了美国黑白平等的假象,触及种族歧视的现实——比有些人在祷告中所做得更明确真切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故事二:托马斯·默顿的牢房
故事翻转了方向。这次不是用行动来默观,而是用默观来行动。
一九五〇至六〇年代,美国的种族运动风起云涌。城市里有人在游行、在示威、在被捕,真实的冲突在街头发生。托马斯·默顿,这位著名的修道士,坐在肯塔基州乡下一间修道院里,默默祷告,写文章。
当时有一位著名的城市行动主义者,公开批评默顿:
「逃避现实的修士,竟敢对我们这些在城市里争取公义的人指手画脚,说我们做的会失败!」
若干年后,这件事有了结局。
那位行动主义者公开向默顿道歉,承认:修士默观的眼光,比积极行动分子更深入,看透了种族歧视问题的本质。
帕尔默说,默顿虽然从未走上街头,但他的默观,对二十世纪的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两个故事,两个方向,但同一个真理:
每当我们以一种穿透假象、更趋近现实的方式行动,这行动就是默观性的。同样地,每当默观打开了我们的眼睛去看见真实,它就是行动性的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行动和默观,不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,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。它们的共同目标,都是与真实相遇。
帕尔默用了一个词,来描述行动与默观整合后所指向的那个更深的现实:
那潜藏于破碎表层生命之下的「隐藏的整全」。
—— 引自托马斯·默顿,由帕尔默在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引用"隐藏的整全"——我们的生命在表面上是破碎的:行动与默观割裂、内在与外在分离、灵性生命与日常生活脱节。但在这破碎的表层之下,有一个更深的统一,一个"整全",它一直在那里,等待被发现。
走向这个整全的路,帕尔默说,不是"向上提升",而是"向下深入"。
他用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来说明这一点。
峭壁上的教练
那是一个户外挑战课程,叫作"拓展极限"。帕尔默报名时已经四十出头,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。
课程到一半,他被带到一百一十英尺高的峭壁边,被要求仰身悬在空中,脚踩着峭壁面,垂降到地上。用一条细绳,距离有十一层楼高。
他开始尝试,但两腿不听使唤,整个身体本能地往岩壁靠拢,想要抱住岩壁。
教练说:「你靠岩壁太近了,要再向后仰,脚才扒得住岩壁。」
这完全违反本能。人当然想紧贴岩壁,而不是向外探身,悬在空无之上。
他试了三次。第三次,降到一半,看见岩壁上有一个大洞,整个人僵住了。
教练等了很久,然后喊道:「帕克,怎么啦?」
沉默。
教练说:「那我觉得,你现在该学学『拓展极限』的座右铭了。」
停顿。
然后,教练说了一句话:
「如果出不来,就干脆走进去。」
帕尔默说,他从骨子里知道,只有更深地进入其中,才能摆脱这种情况。明白了这一点,他的腿就开始动了。
这句话——"如果出不来,就干脆走进去"——成为他理解默观的方式。
许多人以为,默观是"逃出去"——暂时离开生活的压力,进入一个更安静的空间,然后再回来。
但帕尔默说,真正的方向是"走进去"——更深地进入自己的生命,包括那些令我们害怕、想要回避的部分。
不是向上飞升,而是向下扎根。
这个"向下"的功课,不只发生在户外挑战课程里。它发生在一个妈妈在深夜哄哭泣的孩子时,停住了,问自己:此刻,我在哪里?我感到了什么?它发生在一个职场人士被主管批评后,没有立刻辩解,而是在回家的路上,诚实地问自己那批评里有没有真实的成分。它发生在一个老年人在病床上,开始面对一些曾经回避的问题。
走进去,而不是逃出去。这,就是默观。
帕尔默在书中,把行动生活分为三种形式。这不是分类学,而是帮助我们看清楚:我们每天的生活,其实已经是在某种行动中。
- 工作:受外在需求驱使的行动。我们工作,因为需要谋生、解决问题、克服困难。它总是包含"需要"这个因素。这带来特有的挑战:我如何在"必须做"的事情中,保持内在的真实?
- 创造:来自内在选择的行动。一个行动若不是自由产生的,就不可能有创意。创造,让我们暂时不像"受造物",而更像"造物者"。创造不只是艺术家的专利——任何时候,当你加入了一点别人没有要求的心意,那就是创造在发生。
- 关怀:为了养育既有生命的行动。不是为了孕育新事物,而是"养育、保护、引导、医治、鼓舞既有的生命"。关怀背后的力量是怜悯,包括个人的善意与为社会公义而行动。
凡是曾经做好一项工作、完成一件美的创作,或付出时间精力追求公义的人,都能体会到行动的喜悦。若夺去工作、创造、关怀的机会,等于剥夺了一个人觉得自己全然像人的机会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一章但帕尔默没有止步于礼赞。他同样诚实地说:
行动生活也带来诅咒。许多人都尝过疯狂生活(而非行动生活)的滋味,天天精疲力竭,无法从工作、创造、关怀的努力中得到满足。许多人也体验过行动生活的暴戾,有时施加在自己身上,有时则强加于周遭世界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一章这就是行动生活的真实面目:福与祸同在。帕尔默不叫我们逃离这个现实,也不叫我们假装只有祝福。他邀请我们,带着对这两面的诚实,去探索:是什么力量,既驱动我们的行动,又扭曲我们的行动?
物理学家玻尔曾说过一句话,帕尔默在书中引用了它:
「一个正确说法的反面,是一个错误说法;但一个深刻真理的反面,可以是另一个深刻真理。」
—— 物理学家尼尔斯·玻尔,引自帕尔默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行动与默观,是这样一对深刻真理。我们若只抓住其中一个,就失去了另一个深刻真理。我们若能承载两者之间的张力,就能接近那个更深的整全。
帕尔默说,人们处理行动与默观关系的方式,往往经历三个阶段:
- 截然分开:被迫选一个。因为文化偏向行动,大多数人选行动,结果身心交瘁。
- 轮番交替:累了就退出"充电",恢复了再投入,然后再次耗尽。好过截然分开,但仍然把两者视为互不相容。
- 整合:行动中有默观的质地,默观中有行动的温度。这不是通过意志力强行达到的,而是通过真实的内在旅程逐渐成形的。
在「整合」阶段,我们认识到「默观兼行动」深深彼此交缠,凡是与其中一方有关的特点,也都能在另一方的核心内找到——就像中国的太极两仪图,白色中有黑点,黑色中有白点;阳中有阴,阴中有阳。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二章「行动」不再只是一段由此至彼的过程,同时也是一个默观活动,是我们发现内在真相的途径。
「默观」也不再只是把世间烦扰抛诸脑后的奢侈享受,而是改变心灵意识的方式,对世界的影响作用可能胜过策略性的行动。
所以帕尔默最终说的,不是"默观与行动",而是"默观兼行动"——两者不能缺少任何一方。
这是"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"的起点:不是要我们离开这个世界,也不是要我们淹没在这个世界里,而是带着整全的内在,充分进入这个世界。
我的生活是割裂的。
我无意识地把灵修与生活分开了。
而其实,它们从来就不是两件事。
这个发现,不是理论,也不是一个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。
它是一个邀请:带着这个意识,回到你的日常生活——你的工作、你的家庭、你的服事——然后问:
这里,有没有默观在发生?这里,有没有我还没有"走进去"的地方?
在你的生命里,哪个行动领域——工作、创造、还是关怀——曾经让你感受到"充满生命、真正活着"?
那个时刻里,有什么是你在其他时候感受不到的?
那个体验,与你的灵性生命,是什么样的关系?
本文参考帕克·J·帕尔默《行动灵修学》(The Active Life: A Spirituality of Work, Creativity, and Caring)导读、第一章及第二章写成,为《信仰中的悖论——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》共学系列第一部分垫砖材料。
.jpg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