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历黑暗,失败与试探不是终点
我的善意不能保护我免于失败;但失败可以开启我从未拥有过的怜悯。
有一个问题,我们大多数人平时不说出口,但心里经常悬着:
为什么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帮助一个人,最后事情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?为什么我明明想做对的事情,不知为何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伤害?
这不是个别人的困惑。这是所有认真行动、认真关怀的人,或早或晚都会撞上的壁。
帕尔默在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五章和第六章,用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来回答这个问题。一个是天使的故事,来自犹太哲学家马丁·布伯的哈西德传统。一个是耶稣在旷野的故事,来自路加福音。两个故事放在一起,构成了一面镜子,它不只照出我们行动的险阱,也照出险阱中的路。
帕尔默说,当他问别人:「这个天使让你想到谁?」大家往往说:是我自己。
这个故事来自马丁·布伯(Martin Buber, 1878—1965),伟大的犹太哲学家,根据哈西德派传统写成。哈西德派兴起于十八世纪东欧,它的核心信念是:即使在最可怕最要命的时代,在黑暗的核心也总能找到光明的火花。
故事读完了。先不要立刻分析。
帕尔默说,当他问别人这个天使让你想到谁,大家往往说:是我自己。我们都能体会这种感受:看见明显之恶而义愤填膺,一心想要行善,迫切想要拯救一个人或一件事。但很多人也能体会这种滋味:天使般的好心好意,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,甚至更多的苦难。
帕尔默对这个故事的解读,不是证道,而是慢慢跟天使同行,让我们看见天使身上发生了什么。他发现,天使的转变,有三个关键转折点。
故事开始时,天使是「眼见下界的苦难」而被触动。帕尔默注意到这个细节:天使的关系是视觉性的,又是由上而下的。他看见,却没有触及;他在苦难之上,没有进入苦难之中。
帕尔默犀利地说: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在圣诞节期间被饥民、露宿者的困境所触动,却在其他日子忘了他们?
帕尔默区分了两种内在的反应。天使一开始是「被触动」(touched)——被触动固然很重要,但这种体验可能只是脆弱的感伤,是真实强烈感受的代替品。
当天使听见了那些痛苦呼号,他「吓了一跳」(startled)。帕尔默说,「吓一跳」和「被触动」完全不同:
帕尔默说,天使的失败,是天使接近真实怜悯的关键。
天使并没有把失败抛到一边。他崩溃了,呻唤了,承认了自己的无知,恳求帮助。帕尔默说,这不是一种经过冷静计算的行为,而是心碎裂开,违反自身意愿地把自我敞露开来。这种敞露,正是真正怜悯可以生长的土壤。
帕尔默在第五章里,分享了他自己生命中最私密、也是最确切的一段经历。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,让真正的怜悯自己说话。
他说,他有生以来曾两次陷入严重的抑郁。两次都有好些朋友试图用善意的鼓励和建言来帮助他:
「到户外去,享受一下阳光。」
「你有大好人生,为什么要抑郁?」
「我知道有一本书也许真帮得上你。」
帕尔默说,尽管出于一片好意,这些朋友却令他更感抑郁。为什么?
然后,他描述了另一个朋友。
帕尔默不需要论证谁的方式更好。两个故事自己会说话。等到天使在故事结尾下到地上,走进了第一户人家——他做的正是按脚的朋友做的事:不是带着答案去,而是带着自己,走下去与那个人同在。
帕尔默在第五章里,分享了他个人经历中的一个真实故事。这不是证道,而是展现——展示失败如何可以成为更深怜悯的入口。
某个资源丰富的郊区白人教会,与城内贫民区一个穷困的黑人教会建立了「同负一轭」的关系。这些郊区的基督徒(大多是专业人士),原本以为已精心安排好两个教会的关系。然而,三年过去了,城里的姊妹教会并未妥善利用项目,甚至毫不理会郊区基督徒保证会提供的财务和人力资源,令后者颇感沮丧。他们想找帕尔默这个社会学者帮助他们理解、协调这些文化差异。
帕尔默不是让那些白人基督徒放弃行动。他是在说:他们最大的价值,不在于提供资源或制定计划,而在于愿意走进那个失败的现实,让自己被它塑造,开启一种他们没有人生经验就发现不了的怜悯。
帕尔默在第六章说,旷野的试探,是行动生活中最普遍的三种试探的原型。他邀请我们带着新鲜感和开放心来读这个故事——不是为了验证一个神学教义,而是进入一个活生生的故事里,让它对我们的行动生活说话。
耶稣的回答是:「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。」帕尔默说,耶稣是在说:将人简化为「需要的集合」,将行动简化为「满足需要的工具」,是对人的尊严和行动意义的贬低。
帕尔默提到一个真实的故事:约翰·迪安(John Dean)的访谈。迪安讲述自己当初是华盛顿的一名年轻律师,尼克松请他担任总统特别顾问,他很快就受到权势排场的诱惑——白宫的警卫、空军一号、总统官邸……当然,迪安后来成为导致尼克松下台的水门事件的主要参与者。
帕尔默说,这个试探的核心,是「需要被证明」——害怕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不被认可,因此用极端的行动来强迫他人相信。但耶稣指出:这种行动的驱动力,是恐惧而非爱;是自我需求而非对他者的真实关怀。
帕尔默还提到了第四种「隐含的试探」,一种我们比较少谈到的:
读到这里,我们可以停下来,看一看天使的故事和耶稣的故事——它们在说同一件事。
天使失败了,是因为他误解了行动的本质:他以为苦难可以被「解决」,以为自己可以单独做到,以为权力和效率是关怀的最有效方式。耶稣拒绝了这三种试探,是因为他回到了自己真实的身份——不靠外在的证明行动。
两个故事都在说同一个洞见:
真正的怜悯,不是从上面倒注,而是下到地上,与那个人同在。
不是带着答案去,不是带着解决方案去,而是带着自己,坐在那里,让那个人不孤单。
天使在故事结尾,就开始走这条路了——他崩溃在上帝脚前,不再以救世主自居,不再试图操控一切。在那个悲泣和呻唤中,他第一次真正接近了那些他想要帮助的人的处境。失败成了天使的默观方式——将他从幻想拉回到现实的途径。
耶稣在旷野时,也走了同样的路:当魔鬼用「满足需要」、「权力」、「奇观」来诱惑他,他一一拒绝,回到自己真实的身份,不靠外在的证明行动。他不是在旷野被打败了,而是在旷野被准备好了。
但失败可以开启我从未拥有过的怜悯。
帕尔默并没有告诉我们如何避免失败。天使也不是因为学了什么技巧才终于成功。耶稣也不是因为完美地回答了魔鬼才获得赞许。
帕尔默展示的,是一种姿态——一种对失败的姿态,一种对试探的姿态,一种对苦难的姿态。这种姿态不是消极的,不是逃避的,而是愿意进入,愿意被塑造,愿意让失败成为通向更真实怜悯的黄金之路。
天使的故事没有结尾。帕尔默说,天使和我们一样可以选择:或是容许生活中的各种限制贬抑我们,令我们变得苦毒;或是欣然接受这些限制,任它们拓展开来、照亮我们的生命。
本文参考帕克·J·帕尔默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五章、第六章写成,为《信仰中的悖论——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》共学系列第三部分垫砖材料。
Parker J. Palmer, The Active Life: A Spirituality of Work, Creativity, and Car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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