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的世界,真的匮乏吗?
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—— 从「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」,到换一副世界观的眼镜
在你进入这篇文字之前,请先在心里停一下。
试着想象一个场景:傍晚,野地,五千个人,饥肠辘辘。门徒们面色凝重,向耶稣报告手头的存货——五个饼,两条鱼。然后他们说出那句话:「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。」
帕尔默(Parker J. Palmer)花了整整一章的篇幅来细看这句话。他注意到一件事:门徒说这话的时候,并不是在撒谎。他们是在陈述自己眼里看到的事实。但耶稣的回应,是另一种看见。
这,就是第四部分想要带你进入的核心问题——我们是从哪一双眼睛来看这个世界?
帕尔默在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里,用了一个简洁有力的词来描述我们通常的行动基础:「匮乏假设」(scarcity assumption)。他说:
「我们的生活受许多规则的支配——不仅仅是民事社会的规则,而是那些源自我们对生活假设的规则。我们的态度和行为是由这些信念塑造的,而我们很少审视这些信念,因为如果我们意识到它们的存在,我们通常认为它们仅仅是现实的反映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这段话的刀锋,在于最后那一句:我们「认为它们仅仅是现实的反映」。
也就是说,我们通常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「假设」里。我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如实地看世界。但帕尔默说,这种「如实」本身,已经是一种选择——一种往往被我们遗忘了的选择。
「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」——门徒的世界观
回到五饼二鱼的故事。门徒建议耶稣「叫众人散开,他们好往四面乡村里去,自己买点东西吃」。帕尔默仔细留意这个细节:
「在匮乏不足的情况下,我们惯性地认为应该以竞争方式来分配资源。而最有效的竞争方式,就是使用称作'货币'的客观中介工具。」
门徒相信食物是匮乏的,所以他们的解法是:让五千个人各自分散,用钱去市场竞争有限的食物。这是一个完全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——如果「匮乏」是真的。但帕尔默指出一个让人心惊的循环:
「每当我们根据匮乏的假设而行动,我们就是在助长一个把'匮乏'化为残酷事实的世界。」
换言之,假设本身会自我实现。如果我们相信食物不够,我们就会囤积;如果我们相信认可是稀缺的,我们就会竞争;如果我们相信影响力是零和游戏,我们就会嫉妒和防卫。最终,我们用自己的行为,把那个害怕中的世界,真实地建造了出来。
不只在公共生活——连「爱」也被我们当成稀缺资源
帕尔默在第五章里有一段话,读来令人深思:
「在我们的关系中,我们经常表现得仿佛爱的储备有限,如果别人得到太多,就会剩下太少给我吗?这就是所有人类嫉妒和羡慕的根源,这种本能认为这些'灵性财富'无法供给所有人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爱、认可、尊重、归属感——这些本是「丰盈的」,却被我们活成了「匮乏的」。我们在小组里担心自己说的话是否足够有价值;我们害怕如果别人比我们更有恩赐,我们就失去了立足之地。这不是软弱,这是匮乏假设在我们灵性生命内部的运作方式。
故事说,耶稣在接过五饼二鱼之前,做了一件事:「吩咐所有的人成群结伙坐在青草地上。众人就分群坐下,每群一百人或五十人。」
帕尔默认为,这是整个事件最关键的转折点。他说:
「耶稣所行的神迹始于这简单的行动——让五千名原本面目模糊的群众,分聚于彼此可以面对面的小群体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五千个人,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,是面目模糊的「人群」。但一旦被分成五十或一百人的小圈子,每个人就有了面孔、有了名字,可以认出邻座的人,可以听见彼此的声音。帕尔默想象那一刻可能发生的事情:
「当耶稣将暗淡无名的群众,变成富有活力、尊重个性、以人为尺度的群组,不难想见,这许多人当中会出现什么情况:亲朋好友和邻居熟人认出彼此,相互问候拥抱,充满相认的喜悦和一同在场的兴奋……这一大群孤立的个人,从许多层面、以许多方式,被重新聚合在共同生活的有机互动现实之中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丰盛,在任何食物被分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
帕尔默说了一句让人驻足的话:
「在'群体'的情境中,'丰盛'可以取代'匮乏'。更重要的是,群体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丰盛的经验。在面目模糊的人群中,我们感受到的是匮乏——缺乏接触、关怀、肯定,以及爱。然而'人群'一旦被'群体'所取代,早在这群体提供任何可见的物品或服务之前,一种无形的丰盛感已油然而生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这是一个常被我们忽略的真理:丰盛不是从食物的数量开始的,而是从「彼此临在」开始的。当一个孤独的人被看见、被叫出名字、被邀请进入关系——那一刻,匮乏就已经在退却了。
「当我们因共同感知到上帝丰盈的爱而聚集在一起时,我们之间那种有时显得匮乏的爱就不会将我们撕裂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我们的信任圈,正是这样一个空间的尝试——不是讲道台,不是课室,而是一群人愿意坐下来,面对面,彼此临在。这本身,已经是一种反抗匮乏假设的行动。
「耶稣拿着这五个饼、两条鱼,望向天,祝谢了,然后掰开饼……」
在这个简短的动作里,帕尔默看见了两件事。
首先:承认天赋,感谢已有
耶稣没有假装五饼二鱼是足够的。他也没有感叹它太少。他做的,是「祝谢」——为手中已有的,向天表示感谢。帕尔默说,这是一种对「天赋馈赠」的承认:
「他为食物表示感谢,承认他和大家都仰赖自身劳作以外的属天馈赠、承认这些馈赠已经赐下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这不是一种天真的乐观主义。这是一种看见的操练——刻意地察觉「已经有什么」,而不是只盯着「还缺什么」。帕尔默在第七章里说,任何希望活在丰盛假设里的行动,都必须从这里开始:
「首先要做的,就是'察觉'并'接受'丰盛的生命本身已呈现给我们的资源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其次:承认限制,卸下重担
耶稣「举目望天」的第二层含义,是帕尔默更深的洞察:
「他表示自己确信另有一个自身以外的能力,在当时的情况中运作,这个能力卸除了他不可能为所发生的一切负起全责的重担,让他可以自由地用心灵去回应并采取行动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「我必须独力完成一切」——这是匮乏假设的另一张面孔,只不过方向相反:它不是说「资源不足」,而是说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资源」。这种心态,同样令人窒息。举目望天,是一个诚实的动作:我做我能做的,我信任那不在我掌控中的。
这是帕尔默在第七章里亲身经历的故事。
帕尔默曾在一个刻意组成的群体中生活了十年,这个社群常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造访。有一次,一位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高级官员——一名共产党员——来到他们社群,提议要为八个人做一顿中式晚餐。
帕尔默开车带他去超市采买,临行前还特地去银行提了些钱,心里盘算着可能要买满满一推车的食材——毕竟,美国中产阶级的直觉是:供应一桌人的饭,当然需要丰盛的原料。结果,这位中国朋友只买了够用的蔬菜、蛋、米和几样配料,通通装进一个小袋,总共花了不到十美元。
「他把大伙召聚到厨房里,教我们怎样一起帮忙准备。我们找出调味品,拿出锅碗瓢盆,做调料酱,打鸡蛋,把买来的蔬菜切得非常细碎,碎到我觉得都快化为乌有了。可是没想到,这些菜反而变多了,大家也更欢喜快乐了。那个下午,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厨房里,聊天、说笑、学习。」
最后,七、八盘菜摆上了桌,让所有人都感到满足。帕尔默这样记录那份满足的内容:
「这份满足中掺杂着我们对这位中国朋友的喜悦,与他分享灿烂悠久、向我们封闭了那么多年的中国文化,带来惊奇,大家彼此相伴的欢乐,以及我们似乎又朝世界大同迈进一步的感觉。爱的神奇力量,将匮乏变为丰盛,从那一天起,我不再觉得喂饱五千人的故事难以置信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这个故事的底层逻辑
满足那八个人的,不只是食物。是一个人愿意「给」而不是「买」,是一个下午的共同劳作,是文化的分享,是彼此临在。那一小袋食材,在群体中,被转化成了一桌盛宴。帕尔默说,「群体」和「丰盛」几乎是同义词:
「许多我们以为必须从市场购买的东西,在群体之中突然就变成免费的了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这不是神秘主义。这是一种可以学习的生活方式:当人愿意临在、愿意给出、愿意一起做,那些看起来「不足」的,往往会出人意料地「足够了」。
如果说前面谈的是「丰盛从哪里来」,这一节谈的是「是谁打开了门」。帕尔默有一个深刻的警告:我们太容易把「群体」当成一个计划来执行。
「我们太容易把'群体'当作诸多计划中的一项计划,竭力想建立彼此之间的关系,结果却发现,种种努力本身所造成的压力,反而耗光了元气、驱散了彼此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这是一个悖论:越努力「制造」群体,群体越不会出现。因为真正的群体,不是被建造出来的,而是被「领受」的。
领袖如何「不独占空间」
帕尔默观察到,耶稣在五饼二鱼事件中,并没有独自行动:
「五饼二鱼的事件中,耶稣和布伯故事中的天使不同,他没有单独行动——这正是他行'神迹'的关键。他与其他人协力行动,唤起了群体的丰盛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更关键的是帕尔默这段关于领袖姿态的话:
「当一个领袖独占所有的空间,独霸所有的行动,他或她也许能促成一些事情发生,但那并不是群体,也不会有丰盛,因为领袖只是一个人,一个人的资源总会告罄。当领袖愿意相信大家都拥有丰盛、而且能够一起产生丰盛,也愿意冒险邀请大家一起分享那份丰盛,这时候、也唯有这时候,才会出现真正的群体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「领袖不独占空间,而是为他者腾出空间」——在我们信任圈的语境里,这意味着:不总是我说,也让沉默浮现;不总是给答案,也提问题;不用「正确」来衡量分享,而用「真实」。
帕尔默《悖论的承诺》里的补充视角
帕尔默在第五章谈到教育时,说了一段可以平行读到群体领袖身上的话:
「在教学丰盈的过程中,教师通过分享权力与学生共享知识,学生可能会有时候成为教师,课堂上的互动将成为教学的一部分。在这种情况下,一些教师会感到难以维持自我认同,因为他们习惯通过剥夺学生的认同来获得自己的身份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把「教师」换成「带领者」,把「学生」换成「小组成员」——这段话依然完全成立。我们有时候害怕放手,是因为我们的身份认同,建立在「我是那个有答案的人」上面。而帕尔默邀请我们冒险:相信每一个人都带着丰盛来,不只是我。
帕尔默在第七章的结尾,说出了也许是整章最重要的一句话:
「群体及丰盛一直都在那里,是白白得来的恩赐,支撑着我们的生命。问题是,我们能否察觉并接受这些恩赐?」
—— 帕尔默,《行动灵修学》第七章「一直都在那里。」这不是励志话语,这是一种本体论的主张:丰盛不是要被「创造」的,而是要被「察觉」和「接受」的。
「在我们必须面对的所有错觉中,匮乏的错觉是最具危害的。随着我们进入深度倾听神的话语时,日常生活中那种贪婪的方式显得多么荒谬!在那片寂静和孤独中,单独与唯一的存在同在,世界对匮乏的定义被视为陷阱和错觉,而神关于丰盈的应许不再是未来的可能,而是当下的现实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「当下的现实。」不是将来的盼望,是现在就在这里的真实。
约翰福音 12:24 的悖论
这节经文,是丰盛假设最深处的神学根基。帕尔默在《悖论的承诺》里说:
「真正的丰盈不会降临在那些一心追求财富的人身上,而是降临在那些愿意以创造更多的方式分享表面匮乏的人身上。强求带来更少;放手带来更多。」
—— 帕尔默,《悖论的承诺》第五章麦子的丰盛,不来自于被保存,而来自于被放下。这是一个彻底颠覆匮乏假设的悖论——帕尔默称之为「福音的逻辑」。
帕尔默在第七章里,曾描述耶稣用一个简单问题打开了门徒的视野:「你们有多少饼?可以去看看。」
不是「你们需要什么」,而是「你们已经有什么」。这个问题,本身就是一种世界观的转换。
用丰盛的眼镜,我们不是不看见困难,而是在困难之前先看见恩赐;不是忽视限制,而是在限制之内看见可能性;不是否认匮乏,而是拒绝让匮乏成为最后的定论。
「我从匮乏假设出发,所以我的行动是竞争;
如果我从丰盛假设出发,我的行动会是什么?」
带着这个问题,进入我们的共学与分享。
在你最近的生活里,有哪个领域,你发现自己是从「匮乏假设」出发行动的?那种假设是怎么来的?
帕尔默的中国朋友的故事,让你想起自己生命里哪一次「用很少,却感到满足」的经历?那份满足是从哪里来的?
在你的关系或服侍里,你是否曾经经历「让人坐下」这个动作——让面目模糊的群众成为彼此可见的群体?那是什么样的时刻?
「举目望天」对你来说,意味着放下什么重担?
「群体是领受,不是建造」——这句话如何改变你对信任圈本身的理解?
本文参考帕克·J·帕尔默《行动灵修学》(The Active Life)第七章(五饼二鱼);《悖论的承诺》(The Promise of Paradox)第五章(匮乏的世界与丰盈的福音)写成,为《信仰中的悖论——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》共学系列第四部分垫砖材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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